观点:维吾尔美食不是中国菜——也不是所谓的“新疆菜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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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Tayor Uyghur

近来,美国和加拿大的一些媒体报道中屡见这种标签化现象,包括《Noms Magazine》、《旧金山纪事报》(San Francisco Chronicle)、《Almanac News》以及多家地区性生活方式媒体。

在世界饮食文化这幅宏大的织锦中,很少有哪一条线索像维吾尔美食这样,既编织得如此丰富,却又长期遭到误解。它诞生于穿越沙漠绿洲的古老商道,成形于中亚吹来的风中,由一个身份长期被质疑、却始终坚韧不屈的民族所传承。维吾尔美食远不只是几道菜谱的集合,而是一座活着的档案,承载着历史、信仰与归属。

然而,近年来在美国及西方媒体中,一种令人担忧的叙事逐渐出现:将维吾尔菜肴随意归入“中餐”的大伞之下。生活方式杂志、餐厅指南,甚至一些本意良善的美食作家,越来越频繁地将维吾尔餐厅描述为“维吾尔中国菜”,或干脆视其为中国菜系的一部分。这种说法看似方便、无伤大雅,但既不准确,也并非中立。它在不经意间,将一个独立而完整的饮食文明,简化为主流文化的地区变体。

维吾尔美食不是中国菜——无论在食材、方法、文化还是历史上都不是。它属于中亚、突厥和伊斯兰饮食传统的广阔世界,在那里,味道承载着游牧民族、丝绸之路商旅以及数百年文化坚韧的记忆。

错误地命名,是对它的误解;而持续如此,则是在有意或无意地参与文化抹除。

源自丝绸之路,而非黄河流域

维吾尔美食并非诞生于长江流域的沃土,也不是源自北京的宫廷厨房。它的根基在塔里木盆地的干旱大地,在古老丝绸之路的交汇处——那里曾是突厥游牧民、波斯商人、中东学者和中亚牧民相遇、交易与共生的地方。

早在公元4世纪,维吾尔先民以畜牧为生,饮食以牲畜、乳制品和耐旱谷物为主。到10至11世纪,在喀喇汗王朝时期皈依伊斯兰教之后,维吾尔饮食逐渐发展为一种成熟的农业饮食文化,以小麦种植、果园农业和清真饮食法为核心。

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,维吾尔美食与乌兹别克的抓饭、安纳托利亚的烤肉、波斯的香料传统展开对话。而汉族菜系则是在东亚的生态与哲学框架中形成的——以稻作农业、豆类发酵、猪肉消费以及以酒为中心的饮食习俗为特征。

尽管几个世纪的接触带来过有限的交流,但这些影响从未改变维吾尔美食的核心身份。维吾尔美食始终是一座连接东西方的桥梁,而不是中国饮食体系的一个分支。

节日进一步巩固了这种身份认同。在古尔邦节(宰牲节)期间,羊肉被用于仪式与施舍;维吾尔人庆祝的诺鲁孜节(波斯新年)则以水果、甜点和象征新生的菜肴为特色。这些多由女性代代相传的传统,使食物成为记忆、精神与延续的载体。

食材、技法与完全不同的饮食逻辑

维吾尔美食体现的是土地、信仰与游牧智慧的逻辑:

以小麦而非大米为主食

以羊肉和牛肉为主,完全不食猪肉

所有肉类遵循清真屠宰

孜然、大蒜、洋葱、辣椒和黑胡椒构成风味核心

乳制品占据重要地位

食物多在馕坑(土炉,Tonur)中烘烤、在明火上烧烤、慢炖,或通过拉条子等高强度手工技法制作。发酵和香料的使用兼具营养和药用意义。

这与高度依赖猪肉、酱油、米酒、豆酱和酒精的中国饮食体系形成鲜明对比。

维吾尔饮食不仅受味觉支配,也受伦理规范约束。维吾尔人不食活体动物、爬行动物或非清真肉类;家庭餐桌上不出现酒精。食物不是交易工具,不用于说服、贿赂或彰显等级,而是用来表达待客之道、尊严与关怀。

菜肴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

许多经典维吾尔菜在中国菜系中并无对应:

抓饭(Polo)——用羊肉、胡萝卜、洋葱和香料烹制的米饭

拉条子(Lagman/Leghmen)——手工拉制的面条配中亚风味酱汁

馕(Nan)——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馕坑烤饼

萨姆萨(Samsa)——烤制肉馅饼

曼提(Manta)——羊肉蔬菜馅蒸饺

和田木炭烤肉(Hotan Otun Kawap)

桑扎(Sangza)——油炸面点

伊犁奶茶(Etken Chay)

纳仁(Narin Chop)——冷拌手切羊肉面

锅斯囊(Goshnan)——维吾尔煎肉饼

这些食物勾勒出的美食地理,从撒马尔罕延伸到喀什,而不是从北京到广州。

交流不等于所有权

和所有活着的饮食传统一样,维吾尔美食也在演变。一些维吾尔餐厅会提供受中国烹饪方式影响的清真菜品,但采用个别技法并不能重新定义整个菜系。

流行不等于起源。文化交流不能成为文化吞并的理由。仅仅因为维吾尔餐厅位于中国的政治疆域之内,就将其食物称为“中国菜”,是混淆了政治边界与文化谱系。

美食作为文化证据,也是抹除的工具

维吾尔美食与中国菜的区分,反映的是更深层的文明事实:维吾尔人与汉族在历史、文化和精神上本就不同。在维吾尔故土,食物本身已成为政治干预的对象。

人类学家蒂莫西·A·格罗斯(Timothy A. Grose)记录了中国政府如何刻意将维吾尔饮食描绘为落后、不健康或“过于宗教化”,同时将汉族饮食塑造成现代和“文明”的象征。维吾尔女性尤其成为目标,通过官方主导的烹饪项目,被要求用汉族饮食规范取代传统食俗。

正如格罗斯所写:“党国认为,只要被挪用并重新包装为泛泛的‘新疆菜’,维吾尔食物才是可以接受的。”换言之,维吾尔美食只有在抹去其维吾尔作者身份之后,才被容许存在。

在维吾尔家庭中被压制、甚至被打击的饮食文化,却被同时推销给汉族游客,作为去政治化的“新疆特色”。作为生活文化不可接受的东西,一旦变成表演,就变得可以接受。

这种逻辑,与海外将维吾尔美食误称为“中国菜”如出一辙:身份、历史和意义被剥离,再嵌入主流叙事。

侨民社会:以味道保存身份

在维吾尔故土之外,饮食已成为一种生存方式。在中亚、土耳其、欧洲和美国,维吾尔美食承载着记忆、尊严与归属。

在流亡中,抓饭和拉条子教会那些无法回到家乡的孩子:你是谁,你来自哪里。每一家餐厅,都是一次无声的宣告——这是维吾尔。

尊重,从准确命名开始

维吾尔美食不是中国菜。
从来都不是。
也永远不应如此称呼。

正确地命名,是最基本的尊重;真实地理解,是一种声援;而在分享它的同时尊重其起源,则是对一个拒绝被抹除的民族尊严的承认。

“Tayor” 是《维吾尔时报》一名工作人员为发表本文而采用的简化署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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