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析：美国维吾尔政策中的长期风险与现实机遇

编者按： 近年来，维吾尔侨民内部——尤其是在既有倡议机构之外——围绕长期以来由现有组织和个人主导的行动是否有效，展开了持续讨论。许多批评集中在指认失败，却未提出可行替代方案；讨论也常局限于维吾尔人内部、以维吾尔语进行。此外，由于不少批评来自并未被所谓“国际利益相关方”广泛认可的“圈外人”，这些声音往往被忽视或否定，宝贵的洞见难以被采纳，思想者与行动者之间的裂痕不断扩大。本文提供了当代维吾尔行动主义中较少被听见的一种视角。《Uyghur Times》旨在为这一重要议题提供多元声音的空间，无论维吾尔或非维吾尔作者。

作者：Balbal
（基于美国《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》）

2025年11月，白宫发布了《国家安全战略》（NSS）。在“中国”章节——“亚洲：赢得经济未来，避免军事冲突”——的开篇，文件明确承认，过去四届美国政府所奉行的对华“接触战略”（开放市场、鼓励美企投资、将制造业转移至中国，以期将其纳入“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”）已经失败。相反，中国利用这一机会积累了巨额经济利益与现实权力。该战略清晰地将中国界定为美国的长期、结构性竞争对手，并确认印太地区将成为美国经济与政治竞争的决定性舞台。

尽管这份33页的文件并未直接提及新疆（东突厥斯坦），但通过对美国对华战略的分析，可以得出一个总体判断：

美国不会放弃维吾尔（东突厥斯坦）议题；但该议题已不再是情绪驱动的优先事项，而正日益成为一种以规则为基础的政策工具。

这意味着，在2018—2022年间，美国关于维吾尔（东突厥斯坦）的公共话语主要由“种族灭绝”“反人类罪”“道义责任”“不能保持沉默”等词汇主导。国会、媒体、非政府组织以及幸存者证词激发了强烈的公共情绪。如今，《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》（UFLPA）已成为一项长期、制度化的规则；禁令、制裁清单与海关审查转为常态化的行政议程。

除非东突厥斯坦发生新的重大事件，或美国政策出现戏剧性转向，维吾尔议题本身不会自然“升温”。但在制度、法律与供应链监管的框架内，仍存在行动空间。

基于这一现实，美国的新战略为维吾尔（东突厥斯坦）带来了三项长期风险，同时也提供了三项重要机遇，维吾尔侨民必须牢牢把握。

三大风险

一、维吾尔（东突厥斯坦）议题从人道问题转向技术性问题
在《国家安全战略》的框架下，东突厥斯坦越来越被以技术性术语界定为“与强迫劳动相关的地区”“全球供应链中的污染源”，或“技术监控扩张的样本”。

其结果是，维吾尔人作为具体“人”的命运——家庭被摧毁、文化与语言被抹除——被抽象化，缩减为是否符合技术标准的问题。美国政府机构与企业关注的是“是否合规”，而幸存者证词、种族灭绝、文化毁灭及其长期全球影响被边缘化。

二、议题“常态化”，政治紧迫性下降
与2019—2022年相比，目前并无新一轮针对中国的重大美国制裁；东突厥斯坦也未出现新的、震撼世界的事件；国际社会越来越将其视为一种“已知现实”。

由此，媒体关注度下降，国会议员将注意力转向其他“更紧迫”的危机，维吾尔事业的支持者也分散精力——这些变化均不利于该议题。

三、维吾尔（东突厥斯坦）议题被工具化，服务于中美竞争
在当前美国战略框架下，维吾尔议题成为反制中国威胁的法律依据之一，并为美国的联盟政治提供道义支撑。

风险在于：若中美在某些领域达成阶段性协调，维吾尔（东突厥斯坦）议题可能被降级、冻结，甚至仅以技术性问题处理。换言之，它可能不再是美国的“红线”，而只是其手中的一张牌。

三大机遇

一、法律与行政执法
这是当下最现实的突破口。尽管政治话语降温，《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》仍在执行；海关、商务部、国土安全部在执法上仍有扩展空间；企业对供应链风险的担忧依然存在。

在此条件下，维吾尔倡议者必须向相关政府机构提供更具体、可核查的供应链证据，揭示“经第三国洗白的新疆产品”。幸存者证词应直接关联到具体中国企业或行业。

简言之，与其反复呈现抽象的受害叙事，不如明确指出：哪家公司的产品与维吾尔强迫劳动有关。

二、技术监控与人工智能治理成为政策焦点
《国家安全战略》将以下内容列为美国核心国家安全关切：

人工智能

生物识别

数据驱动治理

在这一背景下，东突厥斯坦是最全面、最激进的案例：大规模人脸识别、预测性警务、以数据为基础的族群歧视。

维吾尔倡议者应强调：东突厥斯坦是人工智能不受约束使用的前沿实验室，推动关于AI使用标准、伦理后果以及技术治理与对维吾尔人压迫之间关系的讨论。倡议不应仅限于维吾尔苦难本身，而应指出其对全球社会的风险——这些风险不会止步于当地，也将扩散至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各地。

三、文化种族灭绝与语言消亡
在美国政策体系中，强迫劳动已被制度化为监管议题，而对维吾尔人的任意拘押则逐渐淡出。然而，关于文化种族灭绝与维吾尔语言被摧毁的倡议仍存在巨大空白。

这是当前最需要加强的领域之一。它尚未完全“技术化”或“规制化”，仍有空间突出维吾尔叙事与文化毁灭的证据。

应将语言、教育、文学与家庭分离提升至国际法与文化权利层面，纳入对原住民与少数族群保护、文化多样性促进的框架之中。

给维吾尔倡议者的三项战略建议

一、不要等待美国政府“领头”
美国已从动员阶段转入管理阶段。倡议者必须主动提供有用材料，不仅在政治层面，也要直接与行政机构互动。

二、从道义呼吁转向务实解决问题
这需要系统收集幸存者证词与具体证据，包括跨国镇压，并将这些事实应用于相关的国际与美国法律框架。

倡议者应超越“表达苦难”，向行政机构提供政策方案、风险评估标准与制度性建议。

三、让维吾尔人重新回到叙事中心
在高度技术化与工具化的环境中，讲述个体故事是一种有力策略。这些故事必须真实、可核查，并与美国政策现实相契合。情绪化或纯粹感性驱动的倡议不应重复。

结语

维吾尔（东突厥斯坦）议题不会在美国消失，但正在被“常态化”。如果维吾尔倡议者不主动校准策略，就有被纳入他人议程、失去对自身未来主导权的风险，议题也将逐渐淡出。

作者简介
Balbal 为《Uyghur Post》专栏作者，撰写政治、文化与侨民议题。本文最初发表于《Uyghur Post》，经该媒体推荐，译为英文并由《Uyghur Times》转载。

文中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，不必然代表《Uyghur Times》的立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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